昔时,神沉睡着。倏然祂内里涌起那股
想认识自己的冲动(心血来潮),遂自问
“我是谁?”因此祂成为自身的客体
作为祂的对立面,体验对立状态,
由此打破浑然不分的平衡与永恒宁静,
使祂内里生起粗浊、坚固的印象体验——
与祂分离的自我,与无限对立的有限。
祂通过印象意识到的并非永恒无限真我
而是有限性;这转而又使形体成为必需——
此乃原初冲动的回响所播下的对立之种。
祂为自己筑造了石屋——并非石墙之屋,
而是坚固之石——并安坐其中;因为与石头
亲近,便以为(虽无思维活动)自己是石头——
祂,永恒自由且唯一存在者,竟自以为是石头。
但经历无数年代与轮回的囚禁后,
祂对自知的热烈渴望将石头熔化,
便从石头的囚禁中获释,却留存着
石头的印象;带着这些最坚固印象
祂为自己筑造了更为宽敞的屋舍,
在其中以较大自由体验坚固状态。
此屋舍是铁。由于与之亲近,
祂将自身与铁认同,安坐于铁中
无数年代与轮回——虽然其不及
石头悠久,因为铁比石更易熔化——
而后此屋舍亦被熔化。之后祂
用意识中烙下的印象作为材料
筑造了下一座屋舍:由苔藓青草、
盘绕藤蔓与繁生树木组成的茂密植物。
可植物虽然青翠多汁,却被快速焚烧,
祂的意识便得以摆脱如梦植物的缠缚。
之后祂睁眼望见周遭的肉躯——虫身、
鱼身、鸟身、兽身,以及最后的人身。
人身乃是薄脆之躯,容易在火中燃尽,
但却比一切其他躯体更称心合意;因此
每次火(如今被认作爱)焚毁一座躯舍,
祂便迅速构筑另一座,继续其人类体验,
那苦乐交织的甚深甜美。男躯舍与女躯舍——
构筑坚固,或粗制滥造,设计或美或丑;
祂作为屋主——体验着被爱,或不被爱;
在“我”的驱迫下,前进、停滞或倒退。
爱其所爱,为爱受苦——瓦解(死亡)
并且重建(出生)无数躯舍,以满足祂
对无数体验的需要。在每一次脱弃旧躯
(伴随着呻吟、汗水与来自牧师的希望,
对前景的惶惧,眷恋回望,并割断而去)
与承纳新躯之间,都历经产痛与血水,
以及希望与煎熬,或遭漠视,或得抚慰;
依据行为、欲望与成就而体验天堂或地狱,
在那里他梳理、摒弃或接纳人类的诸价值——
为“罪”承受痛苦,为“德”获享喜乐。
从未能达到隐秘的均衡——倘若获得,
便会终结那可憎的跷跷板:亦即升好降坏,
复又退回来处,投生另一具身体——因为
这正是你所求结果,虽然实非你本心所愿。
均衡——亦即平衡!——乃通向真理的
道途上,娴熟修行者沉静而坚忍的苦功。
若没有肉躯系于坚实大地,亦无明亮恒星
可持守,那家伙还有何机会,能努力把持
相对价值之天平,估算钟摆之惯性,
将它稳稳悬于正中,恰在六时之位!
然而,正如那些大地之夜,星月如眸,
凉风吹拂尚有余温的沙滩,一缕发丝
卷起掠过她的额际,皆滋养了他的视野;
撼地者波塞冬的海涛轰鸣,则将他的冲动
(生命力之脉动)引向超越自身,引向远方——
凡此种种,皆是修习忘己与服务的学徒阶段,
藉此他将成为——啊,要历经多少年代与轮回!——
一名爱神者。故而在无数躯舍的瓦解与重建
之间,这一切对天平的笨拙摆弄皆为教育,
以便有朝一日,向他显明真理的永恒价值。
来去往复:以火摧毁一座屋舍,
复以火中焙烤的印象之砖筑起新舍——
直至他屹立于洪流之中,引水御火;
或者以哭湿的双手捧住火焰,
敬拜它的光辉容颜,催动它
焚毁屋中的垃圾;抑或寻找那位
光明超绝于火光、眼含慈悲洪流
的大师,将寄居屋舍的善恶之罪业
献给祂——将他的自我之砖献给祂,
任其重捣为泥土,以待重塑。
他站定立场,停止扮演该角色——
不再于屋舍内信步赏玩,从架上
拿取零碎摆件,擦拭摩挲一番,
认可物件之价值,将其逐一归位;
不再自客厅窗户眺望风景与庭园,
思量此处植灌木,彼处栽各式花卉——
而我乃屋主;或者转身入室,端详
镜中面貌:几缕白发,身形已臃肿;
转而冷峻或猛烈地对抗自我,
毅然推开屋门,任人劫掠享用。
但无论怎样——经历爱与不爱,转瞬欢愉
与漫长苦痛,笃定把握与颤抖之手,成熟
终将到来,臻至淡然警醒;他屹立于
来去往复的激流中;下次再来,带着
通透的残余印象作为建材,建造他的
倒数第二座屋舍,屋外之光穿透照入,
他浑然沉浸于如梦一般的光中。
在光中离去,衡量光,又携带
光之质料归来,筑就光之屋舍,
冥想光,成为光,永不再返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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